成尚荣：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关系张力与实践智慧

人总是处在各种关系中，处理好关系就会形成思想张力，激发创造性。随着人工智能（AI）的广泛使用，人与其关系越来越紧密，困惑、矛盾也随之越发明显。因此，教师中有积极、乐观的，也有消极的，还有处在观望状态的。不少教师渴望尝试，又害怕用错，误人子弟。人机关系已逐步上升为“第一性原理”。这一关系如果处理不好，不只是会延误时机，会误人子弟，更是关乎国家战略要求落实的大问题。

人机关系的论述已有不少文章，不乏卓识，但又略显分散。因此，笔者荟萃观点并作了一些思考，以“与”的构词方式来描述，形成对照或对比。我力图在比较中澄明关系，进行多维判断，以积极为取向，形成必要的平衡，把握其间的尺度与态度。我将其称为“积极平衡态”，旨在形成关系张力，体现“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思想，进一步明晰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方向，提升实践智慧。

在价值取向上，处理好“中立”与“不中立”的关系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Andreas Schleicher）在一次视频讲话中明确提出：“AI只是一个加速器和放大器，可以放大好的想法和教育实践，也同样能放大不良想法和糟糕教学。”他还指出：“AI在道德上是中立的，但它总是在不中立的使用者手中。”

人工智能的确在道德上是中立的，它为满足“你”的需要提供有关的丰富资料，但并不作出道德判断。这既是坏事也是好事。说其是“坏事”，坏就坏在它所提供的有关内容可能有错误，其价值观可能是不正确的，发出的不是正能量，会影响学生正确观念的形成；说其是“好事”，好就好在它给我们留下了空间，可以让使用者对其所提供的内容进行价值澄清和判断，进而在正确价值观引领下积极健康成长。这是对师生价值观的挑战，在促进价值历练中提升正确价值观念。人工智能赋能教育，“不中立的使用者”必须有伦理道德和价值判断能力。从这个角度看，人工智能为价值教育开辟了一条新路径。

其实，人工智能也开始呈现出“不中立”的价值状态。有位学者在讲座中举了一个例子，他曾向人工智能提出这么一个问题：中国的气球不小心飞到美国上空，美国会打下来吗？反之，美国的气球飞到中国上空，中国能将它打下来吗？人工智能立马回答：飞到美国的中国气球，美国一定会打下来；飞到中国的美国气球，中国不能打下来。这一回答的背后是“不中立”的人给看似“中立”的人工智能输入了价值观。所以，所谓“中立”还是“不中立”关键在于人，在于人的价值立场。人工智能赋能教育位于“顶流”的应当是价值教育，我们一定要站稳脚跟，坚定不移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铸魂育人。

在基础教育数字化转型中，处理好“变”与“不变”的关系

有位人工智能专家告诉我，人工智能出现后，基础教育原本就隐伏着的及已表现出来的缺陷、问题可能暴露得更突出、更彻底。这是真话。任何事物问题的暴露总有一个触发点，或者可以说是机遇。我国基础教育改革有重大进展，显现出不少特色和优势，但也仍存在一些尚待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的呈现方式是多样的，而且我们对这些问题不一定能马上发现。人工智能的使用让问题一下“露”了出来，而且让我们越看越清楚。因此，教育要“变”是肯定的，“不变”是行不通的。其实，人工智能的高速发展在“逼”着教育要变、教师要变。

最大的“变”主要在以下几个方面：知识学习的目的要变，不是简单地接受知识，而是要让知识“活”起来，转智成慧，要在学习过程中鼓励、引导学生发现甚至创造知识；学习的领域要变，变得更为开放，显得开阔而宏大、丰富而多彩，形塑新的时空结构；学习方式要变，变得更个性化，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学生采用适合自己的方式学得有声有色，效果也更好……教师的教也会发生变化，减少不必要的负担，把时间腾出来更关注教研，更关注新知识和技术学习，更关注学生的差异性，教也走向更加个性化……这些变化是必然的，也是必需的。

但是，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教学进程中肯定也有不变的、不能变的。不变的是什么？不变的是人的主体性。人的主体性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自主性、责任心和创造性。人工智能应用的主语永远是人，没有人就没有人工智能。从本质上看，人工智能的命运掌握在人的手中；人工智能不会负责任，负责任的永远是我们自己。坚守人的主体性，还一定要坚守人的伦理道德的培养、情感的连接、思维的过程、意义的建立、创新精神的生长，缺失这些，人的主体性便会消亡。这既有可能，又绝不可能。因为，自古以来只有人才能改变自己。所以，在人工智能时代，要把人和育人为本的主旋律唱得更响、更长久。

在赋能教育的能力上，处理好“能”与“不能”的关系

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是一个肯定性命题。但任何技术、工具的使用都会有两种可能性，即既有“能”使用的，也有“不能”使用的。

南京师范大学的一位教授写了一篇文章：《明清史研究中生成式AI的“能”与“不能”》。作者以亲身研究经历给出了客观、明晰的回答。他说，“AI赋能背后是一种跨越技术与人文边界的学术范式重构”，在四个方面显现了“AI赋能”之“能”：“生成式AI能有效扩大明清史学者的文献边际”“可以帮助明清史学者深度挖掘文献”“可以使明清史研究成果呈现多模态的表达”“可以大大拓宽明清史研究学术交流的全球视野”。其“不能”也有四个方面：“对‘未知’数据的麻木导致容易产生学术‘幻觉’”“难以实现对历史语境的深层理解与阐释评价”“无法承担明清史研究的理论创新与问题意识生成”“无法遵循既有的学术规范与伦理”。这篇论文的分析毫不掩饰也毫不夸大，坦坦荡荡，摆事实、讲道理，虽说是高校的学术研究，却具有普遍意义。

在基础教育中也有这样的探索与实践。北京市十一学校校长田俊在经验分享中讲了学校的实践。一天他看到初一年级楼层的墙上有一张清单：《十一学校直升初一·语文学习中AI使用情境辨析》。这份清单内容分为四个维度：一是“基础知识积累（高效提供标准化知识：降低查找负担）”；二是“写作辅助（作为工具解决技术问题，头脑风暴）”；三是“阅读训练（提供方法指导）”；四是“整本书阅读（帮助整合资源）”。在“适合使用AI的情境”中，包括四个维度中的九个情境，比如“古诗文意象积累（如检索例句，加深对意象的理解）”“让AI生成默写练习题（随时随地，想练就练）”“素材积累（按主题推荐名言、事例，但需要验证是否为AI捏造）”“复杂文本的逻辑梳理（如思维导图生成）”等。在“不适合使用AI的情境及理由”中列出了七条，比如“逐句对译。理由：依赖AI直接给出答案，无法提高自己的翻译能力”“情感类写作的核心立意。理由：写作的核心立意是表达自我，AI难以表达属于你的真情实感”“文本细读、个性化解读文学作品。理由：整本书阅读需要沉浸、批注、回读，如果使用AI速读摘要、信息提取会剥夺‘初读’‘慢读’‘细读’体验”。可贵的是，这份清单是教师和学生共同研制的，学生积极参与其中；“适合”与“不适合”划分得具体、明白，虽还可斟酌，但有根据、有理由，基本是可行的，而且有效。其实，“适合”与“不适合”，正是使用意义上的“能”与“不能”。这一问题随着实践的深入将会越来越凸显。我们希望这样的清单越来越明晰，越来越具体可操作。

在文化品位上，处理好“高”与“低”的关系

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AI写诗：低于创造高于平庸》。“AI写诗与人类写诗，孰优孰劣”，作者将这个问题分别抛向一位诗人朋友和DeepSeek，请他们作答。诗人的回答很简洁，也很自信：“AI写诗，将像上涨的海平面，把人类逼到一个个艺术的孤岛上，只有在山顶上的人才能活下来。”DeepSeek的回答则十分周全，说了比较长的一段话：AI写诗与人类诗人的创作在多个维度上存在显著差异，两者各有优劣，无法简单断言孰优孰劣。AI的优势在于数据驱动，通过学习海量诗歌文本，能快速模仿不同风格……能生成反常规的词汇组合，打破语法规律，带来新鲜感……然后作者作结：“高质量的人类创作的优势在于有着明确的情感动机和精准的语言控制力，其情感‘在场’性、对文化背景的深切把握是无法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的AI不能比拟的。”的确，DeepSeek的回答虽无可挑剔，也在情在理，但过于一本正经、四平八稳，难免有平庸之感。作者的结论是：“AI可以打败大多数平庸者，却无法打败有创造力的艺术家。”

不言而喻，课程教学改革一定要聚焦人才培养质量的提高，着力培养学生的创新素养，尤其是创新思维和创新精神。因此，我们一定要警惕学生在使用人工智能时，不知不觉地求全、求稳而变得平庸起来。

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实验小学校长王笑梅做了一个试验：让学生和AI分别与校园里的假山来次对话。一位小学生沉浸在审美化校园情境里，将与假山的对话写成了一首小诗：“假山呀，你是熊猫变的吗？不然眼睛怎么那么黑呢？假山回答：我不是熊猫变的，也不是大象变的，我是你变的。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而就这一话题让AI也通过对话写一首十句以内的小诗。AI把诗写成了：“校园里立着一座小山岗，石头们怪模怪样。小朋友轻声问：你是什么变的呀？有的像云朵落人间，软乎乎藏着晴天念；有的像小熊蹲半天，守着操场的欢笑声甜。石头不说话只眨眼，是风揉的雪、雨雕的线，把时光刻成有趣的脸，陪我们度过岁岁年年。”我们不能说AI没有“想象力”，它也有“想象”，有的“想象”还挺奇特，只不过它的“想象”是拼凑、编造的，虽然尽量在模仿孩子的口吻，但显得生硬、刻板，是“装”出来的。相比较之下，孩子的那首诗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从这个角度看，AI能写诗，但写不出真情实感，它的“作品”的确低于创造、高于平庸。我们追求的恰恰是学生进行创意学习，促进创造能力的发展。

在内容生成上，处理好“靠谱”与“不靠谱”的关系

有位朋友告诉我，他在研究教育家，推动教育家精神走进“寻常百姓家”。其中，一位教育家叫吴贻芳，是中国第一届女大学生、第二位大学女校长。1945年，吴贻芳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参加联合国制宪会议，成为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的第一位女性。

这位朋友请AI介绍吴贻芳在《联合国宪章》上签字的情境。AI很快给出了有关信息，而且还很丰富：“当五十国代表团围坐于联合国制宪会议的长桌前，讨论人类战后秩序重建时，一位身着素雅旗袍的中国女性起身发言—她便是金陵女子大学校长吴贻芳，也是这场会议中唯一的中国女性代表。彼时的世界，正从战火的废墟里渴求和平的蓝图，而这位从‘男尊女卑’的旧中国走出来的教育家，恰带着东方智慧与女性力量，为这份蓝图添上了独特的一笔。”AI继续写道：“她的发言，以一句振聋发聩的主张开篇：‘当硝烟尚未散尽，我们更应该看清—世界和平需要女性力量。’话音刚落，会场的窃窃私语渐次平息。发言结束，吴贻芳接下来的举动更具有历史意义—那支笔落下的瞬间，不仅是一个人的荣光，更是中国女性教育的成果，以最庄重的方式刻进了世界和平的记忆里。”

读了这段文字，我的心灵被震撼：如此栩栩如生，如此正气凛然，如此真切感人，并不平庸啊。但是，这位朋友查阅了能够找到的所有文献，都没有提到吴贻芳在签字时的发言，也没有她发言的具体内容，只说她用毛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看来，是人工智能“编造”了大会发言，虽是满满的正能量，却不符合史实，不符合学术规范。

人工智能确实能为我们提供许多文献资料，提供具有价值的参考讯息，但不能全信。这对学术规范是一种挑战和考验：我们不应依赖，要学会判断；不应有“AI幻觉”，要坚守真实原则。与此同时，我又想到：对于人工智能犯错，我们应持什么态度？是不是应该有点宽容，不应因此就对人工智能提供的一切都要怀疑、都要否定。何况，人也会犯错。为什么允许人犯错，而不允许、不宽容人工智能犯错呢？我的观点很鲜明：人与人工智能要互相拥抱、信任，建立人机和谐、共生的关系，共同创造良好的生态。

在人机分工上，处理好人的工作“会被取代”与“不会被取代”的关系

人工智能会取代人的一部分工作是肯定的，因为人工智能的诞生就是要减轻人的一些负担，为人类更好的生活服务。那些事实性知识的教育与资料查找，那些对于人类而言危险的工作，人工智能会帮我们的忙。其实，代替、淘汰一些工作很正常，历史已无数次证明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逻辑，完全可以说，每一次产业革命都会改变人类的工种，这便是人类进步的标志，人工智能也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动力。

我们欣喜地看到，当社会淘汰一部分工种、职业的同时，会随之而诞生新的工种、职业和岗位，因此我们无须担忧和害怕。我坚信，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人类将更趋向于从事需要创造力和人际互动的工作，这是人工智能无法轻易取代的。有人说：“未来，创办一家公司会变得越来越容易。”我信。

人的工作可能被人工智能所替代，但人永远不会被人工智能替代，恰恰相反，人工智能依赖于人类而存在。其存在与消亡的逻辑是这样的：人工智能是由人创造发明的，如果人的创造性思维、创新能力、创新精神消亡了，那么人工智能最终会消亡。

人永远是人工智能的主人，我们的信念是：在自觉、有序、科学使用人工智能中增强人的主体性。正因如此，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应当提倡并强调“积极平衡态”，人类面对人工智能，要坚定“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的中华传统文化的思想精髓，对人与人工智能关系的预测，对教育未来的预测应当是：共同去创造未来，创造教育更美好的未来。这就是我们对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应持有的态度和尺度。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应努力形成关系张力，生长实践智慧，共同创造更美好的未来。